下午三点,办公室里,你刚吃过午饭不到三个小时,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向了抽屉里的薯片;晚上追剧,明明不饿,爆米花还是一碗接一碗地见底。你安慰自己:“可能是胃空了吧。”但如果饿不饿真是胃说了算,为什么饭菜端上桌,闻到香味的那一刻你就“饿”了?为什么压力大的时候,有人对着冰箱里的蛋糕一通狂吃,有人却连一口粥都咽不下去?其实,饥饿与进食从来不只是胃的事,它是一套由大脑统揽、身体和心理共同参与的复杂系统。
一、饿和馋,是两套系统在轮班
从心理学和生理学的角度看,饥饿感和食欲并不是一回事。真正的生理性饥饿,是由一套精密的信号系统驱动的:胃部分泌的饥饿素升高,脂肪细胞分泌的瘦素下降,血糖波动,肠道激素变化——这些信号汇入下丘脑这个“摄食中枢”,由它整合后告诉你:该补充能量了。生理性饿往往是渐渐升起的,胃里可能咕咕作响,而且此时你“吃什么都可以”,一碗白米饭也能津津有味。
而“不饿却想吃”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大脑中有一套以多巴胺为核心的奖赏系统,它对“预期中的快乐”极其敏感:看到别人晒的美食照片、闻到飘来的烧烤味、想起上次那块提拉米苏,奖赏系统就会被点亮,产生强烈的进食冲动。心理学称之为“享乐性进食”——你吃的不是能量,是感觉。此时的大脑里,来自胃的“没饿”信号和来自奖赏系统的“想要”信号同时在場,而后者往往嗓门更大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深夜的美食广告格外让人流口水:它精准地绕过了你的胃,直接和你的奖赏系统对话。

图1 饿和馋是两套系统:生理饥饿由下丘脑整合身体信号,享乐食欲由大脑奖赏系统驱动
二、压力面前的岔路口:为什么有人暴食,有人没胃口
同样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,为什么两个人的餐桌走向完全相反?这背后是压力影响进食的两条不同通路。容易暴食的人,进食成了他们的“情绪调节器”。压力之下,身体的皮质醇水平升高,而高糖、高脂肪的食物能快速激活大脑的奖赏回路,带来短暂的放松和安慰——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们不是在吃食物,是在“服药”,用一口口甜咸油香来压制焦虑。这种“借吃消愁”的模式一旦固化,压力越大吃得越多,吃完又后悔自责,情绪反而更糟。
而压力下吃不下饭的人,身体选择的是另一套应激反应:交感神经高度激活,身体进入“战斗或逃跑”模式,消化功能被暂时抑制——在进化逻辑里,面对威胁时停下来吃饭是奢侈甚至危险的。同样面对压力,一个人走向“安抚”还是“抑制”,与压力的类型、持续时间和个体的应对风格都有关系:把压力感知为“可以缓解的不适”的人更倾向于用吃来安抚;把压力感知为“紧迫威胁”的人则更容易茶饭不思。值得提醒的是,无论哪一种,都说明情绪在深度参与你的食欲——长期靠吃消化情绪,或长期压力下没有胃口,都值得认真对待。

图2 压力面前的一分为二:有人用进食安抚情绪,有人被应激反应抑制了胃口
三、一盘意面的两种命运:“认知”居然能决定饱不饱
有一个有意思的研究发现:同样一盘意面,被告知这是“零食”的人,之后再遇到食物时吃得更多;而被告知这是“正餐”的人,之后反而更饱、吃得更少。食物一模一样,分量一模一样,唯一的差别是贴在它上面的“标签”。这个现象说明,饱腹感并不纯粹是胃的物理信号,它同时是被认知加工过的心理体验。大脑在判断“我饱了没有”时,会综合两方面的证据:一方面是来自胃肠的生理信号——胃的牵张感受器、肠道激素的分泌;另一方面是来自认知的线索——我记得自己吃了“一顿正餐”,还是“垫了点小零食”。当“正餐”的框架被启动,大脑更容易得出“已经吃过、能量到位”的结论,饱腹感随之增强;而“零食”的框架让这顿进食在心理账本上几乎不被记账,饥饿感自然残留得更久。这提醒我们:想管理体重,认真地把一顿饭当“饭”来吃——坐下来、好好摆盘、给自己一个“我在吃正餐”的仪式感——本身就是在帮大脑正确地记账。
四、给“不饿却总想吃”的人一个建议
如果只给一个最实用的建议,那就是:在伸手之前,先完成一次“三秒钟的身份核验”——问自己一句:“我现在喂的是身体,还是情绪?”生理性饥饿往往是渐渐袭来的,对食物来者不拒;情绪性饥饿常常突然降临,而且指向非常具体——就是想吃那包甜的、脆的、油的。如果核验下来发现是情绪在点单,你可以试着先做一件小事再决定吃不吃:喝一杯水,等十分钟,或者给此刻的情绪起个名字——“我是累了”“我是烦了”“我是有点孤单”。很多时候,被叫出名字的情绪就不再需要借道食物来发声。如果十分钟后仍然想吃,那就心安理得地吃,坐下来专心地吃,尝到每一口的味道——这比站在冰箱前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,要少得多的量就能获得满足。吃东西不是敌人,看不清自己在吃什么、为什么吃,才是让减肥变得艰难的真正原因。

图3 伸手前的身份核验:区分生理饿与情绪饿,给情绪一个不吃也能出口的机会
写在最后
饿不饿,从来不是胃一个人说了算:下丘脑在听身体的声音,奖赏系统在看眼前的诱惑,压力和情绪在旁边插话,连“这算不算一顿正餐”的认知都在悄悄投票。理解了这一点,你就不必再为“管不住嘴”而单纯自责——你要管理的不是一个不听话的胃,而是一整套可以被看清、被调节的系统。下次伸手拿零食之前,先问问自己:这一口,是身体需要的能量,还是情绪需要的拥抱?想清楚这个问题,你就已经赢过了大多数“无意识进食”的时刻。
作者:王英梅 四川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中心主任兼学工部副部长、中国心理学会普及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委员
审核专家:陶婷 中国科协自然科学研究系列 副研究员
(本文配图为原创绘制示意图,仅用于科普直观展示。)
来源: 中国心理学会心理学普及工作委员会
原文链接: https://cloud.kepuchina.cn/newSearch/imgText?id=751517462551372185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