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科普
小时候缺爱,成年后如何解决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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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2019-04-16

一个社会的发展障碍,往往一丝不加保留的,透过家庭,渗透入孩子的成长。

 

每一个不被允许独立思考的成年人,每一个承受着行为障碍之苦的成年人,每一个拥有极端/暴力倾向的成年人,每一个患有心理疾病却无法得到帮助的人,每一个曾被伤害曾被压迫的成年人,每一个疲于奔命麻木生活的成年人,都汇聚在一起,构成这个社会整体的缩影,他们每一个人都要为「童年缺爱」负起责任。

 

因此,要解决童年缺爱,必须始于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成年人,必须始于一个系统有效的公共健康支持体系。

 

在你 18 岁之前,下面这几项描述你符合几个,符合算一分,不符合算零分:

 

    1.你的父母或其他在你家里居住过(不是短暂停留,是定居过)的成年人(包含老人、远近亲和非亲属)是否曾经对你时常,或频繁地进行威胁,辱骂,践踏自尊,侮辱人格的语言攻击?或者对你有任何行为导致你常常感到害怕/担心会被对方施以暴力(体罚)?

     

    2.你的父母或其他在你家里居住的成年人,是否常推你,抓你,打你,煽你,或朝你扔东西?或者曾在你的身体上留下伤害的印记(乌青,血印,伤口,甚至更严重的伤筋动骨等伤害)?

     

    3.你是否曾被家里的成年人,或一个比你至少大五岁的人,不恰当的抚摸身体?或者遭到猥亵,并尝试与你发生与性相关的任何行为?或者曾经被其实施(oral/vaginal)强暴?

     

    4.你是否时常或频繁地感觉到,你没有家人爱你,或者认为你是重要的,认为你是独一无二的/特别的。或感觉你的家里人并不互相保护,互相照顾,互相支持?

     

    5.你是否时常或频繁地感觉到,你没有足够的食物,常穿脏衣服,并且没有什么人能真正保护你?或者你的父母总是被别的事情所干扰(烟,酒,赌博,不正常的工作量)而不能照顾到你(比如生病带你去看医生)?

    6.你的父母分居或离婚了吗?或者在你的成长过程中,他们曾分居过或离婚过吗?

     

    7.下面的文字有描述到你的母亲或继母的经历吗?

    经常或频繁地被推,被抓,被打,被煽,被东西砸;或者有时,经常,甚至频繁的被踢打,被咬,被用拳头揍,或被用物体击打,或者以上动作在几分钟内连续不断的发生,造成伤口和乌青等印记,或者被用刀(或其他伤害性工具)威胁过?

     

    8.你曾在一段时间内和一个酒精上瘾,或毒品上瘾的人居住在一起吗?(父母或其他成年人)

     

    9.你的家里有人经常抑郁,情绪压抑,是被确诊或从未被确诊的抑郁症,或其他心理疾病患者吗? 或者你的家里有人曾经尝试过自杀,或有自杀的想法吗?

     

    10.你的家里有人被关进(过)监狱吗?

 

以上十个问题,你答了几个「是」就得几分。

 

这套题是美国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研发的调查问卷,被用于美国历史上最大最重要的公共健康调查项目之一(始于对肥胖症治疗方面的研究。

 

科学家发现患者多符合「童年缺爱导致暴饮暴食」,因此开始系统发起调查,了解童年不良经历对人健康的影响)。

 
具体地对 ACE(adverse childhood experience)「童年不良/不幸经历」进行评分并研究其对人生理 & 心理的影响,目标是通过数据,为疾病的防治和干预提供更多有效的 insight。

 

Vince Felitti & Bob Anda 两位博士把这 10 道题问给将近两万生活在美国的成年人,具体测量一下一个人儿时有多「缺爱」,或者说经历过多少不幸/忽视/非正常成长干扰。

 

如前面所讲的,每个问题只要回答「是」,ACE 分数就增加一分,接下来科学家们将所测量出的 ACE 分数,与每个被测者的健康状况关联起来,有了以下令人震惊的发现:

 

1. 67% 的人至少有一个 ACE 得分,也就是说,十个问题里,在美国,有近 7 成的被测者,至少经历过一个童年不良经历。

 

2.12.6%(八分之一)的人,得到4分,或4分以上的ACE得分。

 

3.ACE得分越高,健康状况越糟糕。当ACE得分大于 4,ta 换慢性阻塞性肺病和肝炎的风险是 ACE 得分为 0 时的 2.5 倍。

 

4.当 ACE 得分大于 4,ta 换上抑郁症的风险是 ACE 得分为 0 时的 4.5 倍,ta 自杀的风险是 ACE 得分为 0 时的 12 倍。

 

5.当 ACE 得分大于 7,ta 终身都有高于常人 3 倍以上的风险患上肺癌和其他癌症,3.5 倍的风险患上冠心病。

 

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早年遭受的不幸会影响我们,甚至思维泛滥至「父母皆祸害」。但具体到这些经历是如何影响我们儿童时期的大脑和身体的发育,却并不被很多人所理解。

 

要回答题主的问题,必须聚焦回到我们的大脑在不同经历下会产生怎样的发育变化。我费劲翻译引用这项研究也不是为了单纯的数据展现,而是和大家分享这研究背后的科学。

 

举个例子,人脑中有一个叫做伏隔核的东西,大量核磁共振脑电图扫描证实,伏隔核是人脑中快乐和奖赏的信息处理中心,当一个孩子很少体会到快乐,或体会到自己被奖赏,这个区域的神经便不被给予足够的刺激,神经链接的不足,会导致该区域发展受限。

 

早年遭受的不幸会影响大脑中伏隔核(nucleus accumbens)的发育,ACE 研究发现:物质依赖(substance abuse),即对烟,酒,药物,甚至毒品等的依赖,往往和伏隔核发展不良有关系(正相关关联)。

 

再举个例子,学过点生物学的都应该记得我们人类拥有的「总裁脑」,说的就是将人和动物区分开的脑前额叶皮质(prefrontal cortex)。

 

脑前额叶皮质掌管人的神经冲动控制(e.g.,暴饮暴食,情绪失控,积极或消极的放纵等)与 执行功能(e.g.,道理都懂,就是做不到,即使有简单易操作的步骤,自己依然很难持续有效的执行下去)。

 

当儿时缺爱的体验不断被重复,当一个人的童年不良经历成为确实的影响,脑前额叶皮质的功能就会被明显的抑制,其程度虽各有不同,但其影响是显而易见。如果缺爱的程度很深,甚至伴有心理创伤的话,这种对脑前额叶皮质的影响便会根深蒂固,难以彻底修复。

 

前面的这两个例子说明了童年缺爱/不幸经历会让一个人更多可能的选择高风险行为(上瘾或陷入极端/冲动等),但在对 ACE 的大范围人群系统调查中发现,即使对于那些从不从事任何高风险行为的人,如果他们童年不良经历得分过高,他们仍然更容易患上心脏疾病和癌症。

 

这与我们的应急反应系统有关(fight or flight response)。这个系统是如何运行的呢?想象你在公园里玩耍,忽然有恐怖分子拿着枪开始对这公园扫射,在你尚未判断清楚自己距离这个恐怖分子多远的时候,你已经首先感受到恐怖和压力。

 

你的下丘脑会想你的垂体发送信号,垂体再向你的肾上腺发送信号,命令它释放应激激素!释放肾上腺素!释放皮质醇!

 

你的心脏因为这些压力之下产生的激素而加速跳动,你瞳孔张开,呼吸道打开,浑身的肌肉都变得更有力量,这时你已经准备好弄清楚自己距离危险到底有多远。

 

如果恐怖分子离你很近,你将奋死一搏,如果离你尚远,你将拼力逃跑(这里你会因为体内的肾上腺素而跑的飞快)。

 

你看,我们人类的应激系统多好啊!如果没有它,很多时候,所谓的求生本能就无法施展。

 

但是想象一下,一个成长中的孩子,如果每天放学回到家,家里都有一个像恐怖分子一样的,不可预测,容易失控,歇斯底里的妈妈或爸爸,这个孩子的应激系统就会每天不断重复被激活,导致其功能紊乱,其救命的功能殆尽,变成了直接损害个体健康的毒素。

 

——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成年人动不动觉得大难临头,对事情的开展和动态变化缺乏起码的理性认知,这往往就是童年应激系统被过度刺激导致的结果。

 

综合来说,高剂量的不良经历不仅影响大脑结构和功能,还会影响正在发育的人的免疫系统和内分泌系统,ACE 研究的科学家们还找到了大量证据证实,这些童年经历甚至影响我们的 DNA 读取和转录方式,改变我们未来给予后代的遗传基因。

 

绕了这么大的圈子,我终于要回答题主的问题了,这种 ACE 或者说儿时缺爱,儿时有过的不良的经历,到底在成年后该「如何解决」呢?

 

我的答案是,你一个人根本无法解决。你现在是 20 多岁,30 多岁,还是已迈入中年?这个很重要。

 

因为年龄越小,你大脑的可塑性(plasticity)越强,修复的可能性越大,但没有什么问题能从根本「解决」。

 

修复需要你实实在在的思维、智慧、和精力的投入,也需要你大脑依然存在的一定的可塑性。

 

这个过程不好走,我们只能面对,并且不断的,付出高出常人的努力,去正视,去消化,去提炼智慧。

 

如果真要说怎么解决,我个人认为这实实在在是公共健康议题,需要多方力量来减小损害,杜绝发生,需要在不良经历发生的时候,被个人,团体,学校,社区,医疗体系,社会大众等等介入,通过帮助家庭来帮助孩子,给正在和将被「缺爱」而伤害的孩子,和压抑的大脑发育,争取最多时间优势。

 

有很多知友在评论中分享自己的 ACE 分数,我建议大家不要再这样对号入坐,为什么呢?因为让大家来自我检查自己有多缺爱,完全不是我答题的本意。

 

我的目的,是想说明白一个主张:尽管个人可以在成长中修复,拓展,甚至获得更深刻的智慧,但这都没有解决童年不良经历/童年缺爱这个问题。

 

作为个人,每个人都可以孜孜不倦的寻找更多帮助,给自己给大的鼓舞和疗愈。但解决(solution)的办法不存在于个人,也不可能存在于个人,因为这实实在在是个庞大的公共健康隐患,需要系统,体制,game changer 来整合各方资源,帮助家庭帮助孩子,减小一个村庄的,一个城市的,一个地域的,甚至是一代人的成长束缚或心理创伤。

 

我所居住的美国华盛顿州,因为 ACE(adverse childhood experience)的研究成果,通过议案表决进行公立教育系统改革,推广同理心校园建设项目(compassionate school project)。

 

让科学发现帮助在职的教育者,和教育管理者,换个角度理解教育。当科学数据证明给我们看,一个担惊受怕的,情感上遭到忽视的,甚至被(语言/肢体/冷)暴力对待的孩子,任凭老师多么努力教,这个孩子的思考能力都是有限的。ta 的学习和成长 在生活中的障碍移除之前都会面对很多额外的磨难。

 

我至今作为华盛顿教育局「compassionate school project」(同理心校园项目)的顾问,参与设计一系列包括修订教育法案,修订教师培训系统,学校心理咨询介入,学区文化推广等工作,尽管改变系统内/体制内每个人既定的思维方式一点也不简单(e.g.,50 多岁的老师落后且死板的教学理念等等等等),尽管改变的节奏永远不如我们希望的快,但这件事必须做!不管是谁做,一定一定得有人做!

 

因为这个经历,我对 ACE 研究如数家珍,原回答中仅仅讲明白了框架性内容,而且我没有做任何文化嫁接,这个调查显然也无法涵盖我国所面临的种种挑战。

 

但我希望能跟大家分享最核心的科学研究成果:即 ACE 对人脑结构发育的影响,以及这些影响和成年后生理/心理疾病患病率之间的关联。

 

我希望大家看到从被动的在医院等待病人,变成积极主动的排查,并根据排查选择家庭和个人进行及早的修复和系统上的帮助,是一件多么重要并且具有长远价值的事情!

 

Reference: 

1. Weiss JS, Wagner SH. What explains the negative consequences of adverse childhood experiences on adult health? Insights from cognitive and neuroscience researchWeb Site Disclaimers | Other (editorial). American Journal of Preventive Medicine1998;14:356–360.

2. Whitfield CL. Adverse childhood experiences and traumaWeb Site Disclaimers | Other (editorial). American Journal of Preventive Medicine1998;14:361–363.

3. Edwards, VJ, Anda, RF, Dube, SR, Dong, M, Chapman, DF, Felitti, VJ. The wide-ranging health consequences of adverse childhood experiences. In Kathleen Kendall-Tackett and Sarah Giacomoni (eds.) Victimization of Children and Youth: Patterns of Abuse, Response Strategies, Kingston, NJ: Civic Research Institute; 2005.

 

回答者:@韧心旎 知乎周刊收录、美国心旎性格成长工作室 首席咨询师、知乎心理学话题的优秀回答者

 ——图文转载自人类心理研究所